王国维、陈寅恪、钱锺书三家诗札记

潘静如

昔年读王观堂、陈寒柳、钱默存三家诗,有所得,辄随手写录。际兹多暇,条为若干则,以质高明。《王国维诗词全编》补注,与谈艺各则不同,谨附于末。静如自记。

 

 

 

一、王国维诗窃势

王观堂《书古书中故纸》:“昨夜书中得故纸,今朝随意写新诗。长捐箧底终无恙,比入怀中便足奇。黯淡谁能知汝恨,沾涂亦自笑余痴。书成付与炉中火,了却人间是与非。”窃疑此诗全本宋张扩《东窗集》卷四《子公复和亦次韵》其二:“昨日规摹屋一方,今晨诗卷已填床。安知事似猬毛起,自觉心如水月凉。故纸有缘殊未了,红尘无路略相妨。客来暖热浪自喜,断却来章真智囊。”特静安之作尤澄澈蕴藉耳。“长捐箧底终无恙,比入怀中便足奇”颇自在,不似“安知事似猬毛起,自觉心如水月凉”扭捏作态,结语亦优于张扩。缪钺《诗词散论》论静安此诗曰:“诗中藉故纸以喻人生,隐含毁灭此生无复顾惜之意。”余谓《达摩出身传灯传》云“彼尊者一闻师言,如红炉点雪,须臾融化”,又达摩悟尊者诗:“万法尽归空,谁教相寂宗。慧人炉点雪,瞬息一陶融。”则“书成付与炉中火”不必但以悲观目之。

 

二、王国维诗法陆游

世皆知王观堂好剑南诗,以观堂有“宵深爱诵剑南诗”之句也,钱锺书先生《谈艺录》张其目,陈永正先生《王国维诗词全编》承其绪,而犹未畅其说。今于二公所剔抉爬梳之外,复举一二。观堂《晓步》:“四时可爱惟春日,一事能狂便少年。”按剑南《苦贫戏作》:“一世不知谁后死,四时可爱是新凉。”观堂《哭富冈君撝》:“穷冬急景去堂堂。”按剑南《晚兴》:“残冬急景易骎骎。”观堂《浣溪沙》:“觅句心肝终复在。”按剑南《衰病》:“觅句嗟心在。”观堂《浣溪沙》:“海鸥应是未忘机。”按剑南《示客》:“海鸥曾是信忘机。”观堂《留园玉兰花》:“雪山缺处露朝霞。”《八声甘州》“直青山缺处是孤城,万堞浸明湖。”按此机杼,以七言而论,《剑南诗稿》凡三见,《湖村月夕》:“青山缺处涌孤轮。”《云门道中》:“山形缺处起重楼。”《詹仲言以山水二轴为受固辞不可乃作一绝句谢之》:“乱山缺处草亭孤。”

 

三、邻字与邻句

王观堂《龙裕皇太后挽歌辞九十韵》:“篝火俄张楚,传烽忽到燕。”按“篝火俄张楚”自是用陈涉吴广事,惟“张”字,身兼二用,一以对下半联“到”字,犹言“张大楚国”,一以骑驿“陈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王夫之《唐诗评选》卷四评刘禹锡《再授连州至衡阳酬柳柳州赠别》“桂江东过连山下,相望长吟有所思”云:“有所思,乐府篇名,言相望而吟此曲也。于此可得七言‘邻句’之法。”兹援此例,别创“邻字”之说。姜白石《除夜》“三生定是陆天随”,“天随”亦遥应“三生”,身兼二用,自是“邻字”或“邻句”;设若易为“三生定是陆龟蒙”,则不复有味。引而伸之,沈曾植《城北答客归倦极慢书》“老生合共秋蟫老”,意谓丹黄涂乙以终也,然不言“此生”“馀生”或“残生”,独独曰“‘老生’合共秋蟫老”者,以蟫之与谭,形近而义亦不悖也,欲骑驿《魏志·管辂传》所谓“此老生之常谭也”。陈散原《和孟氏城北道中感垂杨之作》:“信有垂杨能赚客,道旁苦拂酒痕悲。”按“道旁苦拂”云云,自是一义,然亦骑驿《世说新语》所谓“道旁之李必苦”也。所举沈、陈二例,已出“邻字”“邻句”范畴之外,大类所谓“滑稽”也,可参钱默存之释“滑稽”。

 

 

陈寅恪《吴氏园海棠二首》手迹

 

四、陈寅恪诗承袭尊人陈三立

寒柳堂先生《寒柳堂集·诗集》自余英时首事释证而外,今有胡文辉先生笺释本,最为完备。其于相关史料,摭引尤力。但于陈先生诗之出处,则未尽知也。其尤有关系者,为陈先生诗之承袭尊人陈散原三立者。发皇心曲,有赖于此,不容不代为拈出。散原诸子皆能诗,陈隆恪诗最似散原,故俗传散原晚年体衰,遇有求诗者,每每使同照阁主人代笔。至若寒柳堂诗,不以骨力见长,风神摇曳,气体清深,颇似唐之韩偓、李商隐,清之黄景仁,复以学问济之,隐喻层出,则非韩、黄二家所得限也。寒柳堂所深赏者,亦往往在清深秀媚一类,如近人黄濬、汪精卫是也。寒柳堂集中有《丁亥春日阅花随人圣庵笔记深赏其游旸台山看杏花诗因题一律》《阜昌》诗。寒柳堂心仪二家诗,实其审美、气禀相近有以致之。似此风格,自不与散原同科。或传散原睹寒柳堂所作《王观堂先生挽词》,笑为“七字唱”,盖以挽词既乏藻绘,亦伤平冗也。此事真假不可知,要寒柳堂诗绝不类散原则可断言。然细检二家集子,知寒柳堂之化用尊人散原诗者,正复不少。寒柳堂《柳如是别传》云:“解释古典故实,自当引最初出处,然最初出处,实不足以尽之,须更引其他非最初,而有关者,以补足之,始能通解作者遣词用意之妙。”是发皇心曲,有赖于此。今并拈出,以见到溉文章假手于荩,班固史乘承泽于彪,自来有之。寒柳堂诗虽不作佶屈晦涩状,而于尊人一集,摩挲濡染既久,心印无间,感慨攸同,发而为诗,不自觉而流露之,亦事理所容有。在举证之前,先明一义:古人作诗,造语相近,不必定有渊源,然若使二人交接有素,则非暗合偶同所可解释。身为父子,关系尤大。

寒柳堂《红楼梦新谈题辞》:“世外文章归自媚。”又《前题余秋室绘河东君访半野堂小影诗意有未尽更赋二律》:“柳絮有情还自媚。”按散原《赠胡梓方》:“世有万年归自媚。”此寒柳堂《红楼》联所本。“自媚”或“归自媚”一词,散原集中已成俗套,如“孤吟自媚空阶夜”“望古襟期聊自媚”“函光归自媚”“朱衣益自媚”“一襟自媚沉兵气”“吟人自媚双烟坐”“列仙自媚壶中景”“为谁自媚到沉泉”是其例也。

寒柳堂《挽王静安先生》:“吾侪所学关天意,并世相知妒道真。”按散原《挽高啸庐同年》:“天心竟忍孤吾党,风气仍能妒道真。”

寒柳堂《王观堂先生挽词》:“生逢尧舜成何世,去作夷齐各一天。”按散原《无题》:“生逢尧舜为何世,微觉夷齐更有山。”

寒柳堂《残春》:“孤注争看博死休。”按散原《追记陈都司》:“日讨军民博死休。”“博死休”三字连用,乃散原创语,古人集中所无。

寒柳堂《己卯春日刘弘度自宜山寄诗言志拟迁眉州予亦将离昆明往英伦因赋一律答之》:“万里乾坤孤注尽,百年身世短炊醒。”按散原《恪士新居茅亭》:“托世衣冠孤注尽,流天钟磬万山醒。”此殆寒柳堂所本,匪但句法、韵脚相同,且皆系“移居”题材。

寒柳堂《辛未九一八事变后刘弘度自沈阳来北平既相见后即偕游北海天王堂》:“空文自古无长策,大患吾今有此身。”又《乙巳清明日作次东坡韵》:“早悟有身原大患。”又《丙午元旦作》:“小冠久废看花眼,大患犹留乞米身。”按散原《任公讲学白下及北还索句赠别》:“旧游莫问长埋骨,大患依然有此身。”此一联句法,古人集中数数见,然寒柳堂承袭乃父,或亦可能。

寒柳堂《七月七日蒙自作》:“近死肝肠犹沸热,偷生岁月易蹉跎。”按散原《病起玩月园亭感赋》:“近死肺肝犹勃郁,作痴魂梦尽荒唐。”

寒柳堂《忆故居》:“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按散原《赠黄公度》首联:“千年治乱余今日,四海苍茫到异人。”散原别有“遗言尽负成今日”及“举世无人对此宵”等句。

寒柳堂《庚辰元夕作时旅居昆明》:“鱼龙灯火闹春风,仿佛承平旧梦同。”又《丁亥元夕用东坡韵》:“阶上鱼龙迷戏舞。”又《广州癸巳元夕用东坡韵》:“久厌鱼龙喧永夜。”又《乙巳元夕倒次东坡韵》:“鱼龙灯火喧腾夜,一榻萧然别有天。”又《丙午元夕立春》:“曼衍鱼龙喧海国,迷离灯火忆童年。”按散原《春夜观儿童纸灯戏作》是乃卷一第三首诗,有“曼衍鱼龙巨海风”“午夜喧腾初不恶”“同在承平醉眼中”等句。鱼龙灯火,虽是应景好题,但寒柳堂年年元夕所作,用词不出乃父范围,必是受乃父牵引无疑。

寒柳堂《丁亥春日清华园偶作》:“惆怅念年眠食地,一春残梦上心头。”又《改旧句寄北》:“回首卅年眠食地,模糊残梦上心头。”按散原《舟过刘庄感赋》:“避蜀阻兵眠食地,忍寻断梦一人来。”寒柳堂或有所取于乃父。“眠食地”一词,散原所常用,有“披发自寻眠食地”“而况眠食地,光景出构造”“重过东坡眠食地,黄州鼓角不胜情”“重过眠食地”“焦岩眠食地”等句。

寒柳堂《戊子阳历十二月十五日于北平中南海公园勤政殿门前登车至南苑乘飞机途中作并寄亲友》:“去眼池台成永诀。”按,“去眼”二字古人诗集中绝无成例,散原集中则屡见不一见,如《哭范肯堂》“亲朋日去眼”、《江楼晚望》“楼台去眼竟何归”、《题尧生万松深处图》“去眼觚稜余一死”、《石遗过海上赴都别赋》“去眼遗经泣凤麟”、《为几士题所藏梁文忠诗札》“吾髯久去眼”,据此可以断言寒柳堂“去眼池台成永诀”直接脱胎于乃父“去眼觚稜余一死”。

寒柳堂《夏日听读报》:“独怜卧疾陈居士,消受长廊一角风。”按散原《次韵答季祠见赠》:“何如居士半亩宅,消受伽黎一角风。”

寒柳堂《挽张荫麟》:“共谈学术惊河汉,与叙交情忘岁年。”按散原《答叶玉甫沪居见寄》:“移情绝艺惊河汉,吊影荒山换岁年。”

寒柳堂《癸卯元夕作用东坡韵》:“自信此生无几日,未知今夕是何年。”又《乙巳元夕次东坡韵》:“直觉此身临末日,已忘今夕是何年。”又《辛卯广州元夕用东坡韵》:“几换鱼龙余此夕,浑忘节物是何年。”按散原《七月十四夜看月》:“自返故乡无此乐,不知今夕是何年。”夫“不知今夕是何年”一句固古人所优为,不得遽谓寒柳堂承袭乃父,姑录此备考。

寒柳堂《题初学集》:“谁使英雄休入彀。”按散原《闻熊季廉于江西乡试榜列第一因赋》:“谁使英雄还入彀。”寒柳堂改“还”为“休”,盖所以美柳如是之节概,柳如是固尝谏牧斋不作贰臣。

寒柳堂《前题余秋室绘河东君访半野堂小影诗意有未尽更赋二律》:“天壤茫茫原负汝,海桑渺渺更愁人。”按散原有联云:“天壤有情终负尔,香尘扬海渺愁予。”此联陈赣一《新语林》、雷瑨《楹联新语》卷十四都有收录,题作《赠妓联》。寒柳堂诗乃咏柳如是者,顺手借用乃父《赠妓联》成句尤觉切题。寒柳堂狡狯若此,世人那得知之?一笑。

寒柳堂《乙巳冬日读清史后妃传》“家国旧情迷纸上,兴亡遗恨逼灯前。”按散原《晓抵九江作》:“合眼风涛移枕上,抚膺家国逼灯前。”“逼灯前”三字亦系散原创语,古人集中所无。

 

五、钱锺书诗学陆游

槐聚诗多有化用剑南者。《重过锡兰访A Kuriyan博士》“不殊风景人偏老”,按《剑南诗稿》卷十二《六日小饮园中》“风景不殊人自老”;槐聚《夜坐》“镊白多方老渐侵”,按《剑南诗稿》卷十二“染白无方老已成”;槐聚《留别学人》“偶被天教闲处着”,按《剑南诗稿》卷十六《小筑》“天教静处着闲身”;槐聚《乙酉元旦》“一世老添非我独”,按《剑南诗稿》卷七十九《书剑》“老皆有死岂独我”(东坡《与宗同年饮》:“老尽世人非我独”)。然不得遽谓槐聚攘窃剑南,此实可见研炼点化之工,平心而论,无一不优于剑南原句,所谓李光弼将郭子仪军,别见精神也。熔铸古人隽语佳什,自是长处。至若依傍同时前贤者,如《苦雨》“石破端为天漏想,河倾弥切陆沉忧”,按《人境庐诗草》卷十《感事又寄丘仲阏》“石破真忧天压己,陆沈可有地埋忧”(黄氏另有“陆沉欲借舟权住,天问翻无壁受呵”);《傍晚不适意行》“两言而决无多赘,百忍相安亦大难”,按《散原精舍诗》卷上《次韵何义门感近闻一首》“累卵之危今至此,两言而决恐皆难”;《叔子书来并示近什》“一流顿尽惊身在,六梦徐回视夜阑”,按《观堂集林》《出门》“百年顿尽追怀里,一夜难为怨别人”。此三联虽有蹈袭之嫌,然别出己意,自可宽而读之。《再示叔子》“未保群飞天可刺,且容独立世如遗”,按《剑南诗稿》卷二十三《遣怀》“绝世本来希独立,刺天不复计群飞”,此则狙公朝三暮四之法,实为攘窃,不得与前举数联之仿黄公度诸人者同科。

 

六、《槐聚诗存》略说

《槐聚诗存》存诗数百,巧而典,险而正,犹昔人语而非昔人语也,皆由覃思精研而来。槐聚先生著《谈艺录》,颇疑秦淮海、王渔洋作诗初非有倚马之敏,可谓具眼。愚意先生每作一诗,必雕肝琢肾累日始成,其艰殆有甚于寒郊瘦岛者。诋之者以为枯瘠局促,不免挟私之见。槐聚诗善于隶事属对,妙绝古今,时有理趣,纯然宋体,而自成风格。一曰无一处无来历,此乃较苏黄尤严,而一归乎雅洁灵动,诚能起骷髅而舞,而非探象罔之珠也。钱梦苕前辈乃嫌其句句有典实,于诗有害,斯必有说。余谓《吕氏春秋·达郁》:“水郁则为污,树郁则为蠹,草郁则为蒉。”或得前辈用心欤?槐聚《论俗气》引山潭野衲(Satanyana)谓坡(Edgar poe)诗犹人手着满钻戒,俗莫大焉云云,差为近之,即移以目先生诗可也。然要是槐聚本领。二曰工巧新奇,斯又不同于放翁,放翁用尽好对偶,犹多“实对”,槐聚诗则率皆“虚对”,此一点视放翁尤难。三曰理趣哲思并重,而情不胜理。顾意在篇篇如是,不肯一语率尔,必矜持腾挪,惮于放笔,《石语》云云不啻自供,盖天下最难者莫过于此等诗,非学问、诗功、天分三者兼备不办,学问不逮者,纵天分、诗功非常,终不免牵率成章,移的就矢。故槐聚之前,毕生为此体者无有,槐聚一殁,遂为绝响。槐聚长在此,短亦在此。譬孔雀之开屏,亦复露其尻也。平心而论,槐聚诗近于旁门左道:此非天所限,乃槐聚自限也。《瓯北诗话》卷四论香山诗,亦谓香山为诗主于用意,故多古体,以近体不便畅其论也。可证余说。而槐聚必反是,故虽以通天才学为之,仍不免气索色沮。槐聚盖过于自爱者,必字字珠玑而后可,譬犹造屋,重衡宇之庄,而忽井匽之用,乌睹其为智哉,井匽虽不雅,实不可废也。然尺木有节,寸玉有瓋,贵在识异量之美;肆意讥弹者,正不妨揽镜自照。槐聚作诗旨趣大不类他人,本不自标为陶冶性情,亦不图波澜壮阔可资诗史之用,但以难见巧,用以自娱耳,不必持以与同辈诗人争短长。

 

七、关于“一水涨喧人语外,万山青到马蹄前”

《随园诗话》卷五:“扬州转运使朱子颖佳句云:‘一水涨喧人语外,万山青到马蹄前’。”《批本随园诗话》,批语多尖酸刻薄,然颇可信。批语云:“朱诗名《海愚》。诗集甚多,而皆平平。纪晓岚、王梦楼盛推之,是皆钱之所使也。”按钱锺书先生《谈艺录》七八“摘茅朱联”条引邵坡《送王耘渠入蜀》“秦树碧分鸿爪外,蜀山青到马蹄间”,以为朱氏所本。兹以睹记所及,复拈后人蹈袭者数联。阮元《辛未初秋移寓》“老圃客来秋径外,西山青到石台隅”(《揅经室四集》诗卷九)、《戴鉴《舟泊京口作》“独鸟飞沉秋草外,万山青到戍楼间”(晚晴簃诗彚》卷一百二十三)、刘鹏年《浣溪沙》“一水红添鲛泪涨,万山青送马蹄骄”(《南社文选》),胥是。项鸿祚《忆云词》《浣溪沙》“夕阳红到马樱花”,疑亦窃势之作。又《谈艺录》三九“论定庵诗”补丁:“定庵《梦中作四截句》第二首:‘叱起海红帘底月,四厢花影怒于潮’,奇语也。亦似点化孙渊如妻王采薇《长离阁集·春夕》‘一院露光团作雨,四山花影下如潮。’王句传诵,《随园诗话》卷五即摘之。”按,《梦苕庵诗话》亦已道出此点。

 

八、《王国维诗词全编》补注

余大一时得《王国维书话》一册,心焉好之,大三时始读《观堂集林》,学殖荒陋,茫无所会,独于其诗,稍解一二。陈永正先生《王国维诗词全编》搜罗甚广,而笺注尚偶有疏漏,攻读之馀为补正之,得一百馀条。今刊落芜杂,得数十条。庚寅正月,雪堂识。

1.《咏史二十首》:“何当踏破双芒屐,却向昆仑望故乡。”按柳宗元《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一作向)峰头望故乡。”

2.《端居》:“清谈霏琼琚。”按《晋书·胡毋辅之传》:“澄尝与人书曰:‘胡毋彦国吐佳言如锯木屑,霏霏不绝,诚为后进领袖也。’”

3.《端居》:“嘉树自敷荣。”按《世说新语·言语》:“毛伯成既负其才气,常称:‘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

4.《端居》:“披草越林莽。”按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到则披草而坐。”

5.《游通州湖心亭》:“清风飒然至。”按宋玉《风赋》:“有风飒然而至。”

6.《六月二十七日宿硖石》:“鼾声四起斗离离。”又,《晓赋》:“离离斗柄西南指。”按《尚书大传》:“离离若参辰之错行。”陆游《露坐》:“断云漠漠斗离离。”

7.《偶成二首》:“矫矫骅与骝,垂耳服我车。”按《战国策》卷十七:“夫骥之齿至矣,服盐车而上太行。”贾谊《贾长沙集》《吊屈原文》:“骥垂两耳,服盐车兮。”王褒《王谏议集》《株昭》:“骥垂两耳兮,中阪蹉跎。”

8.《偶成二首》:“玉女粲然笑,照我读奇书。”按“奇书”出《琅嬛记》:“张华为建安从事,遇仙人引至石室,多奇书。问其地,曰琅嬛福地也。”而“玉女粲然笑,照我读奇书”之“奇想”,乃本《神异经·东荒经》:“东荒山中有大石室,东王公居焉……恒与一玉女投壶,每投千二百矫,设有入不出者,……矫出而脱悮不接者,天为之笑。”张华注:“言笑者,天口流火照灼,今天不下雨而有电光,是天笑也。”

9.《偶成二首》:“蝉蜕人间世。”按夏侯湛《东方朔画赞序》:“蝉蜕龙变,弃俗登仙。”

10.《偶成二首》:“古井浩无澜。”按孟郊《烈女操》:“妾心古井水,誓不起波澜。”

11.《偶成二首》:“一日战百虑。”按《韩非子·喻老》:“子夏曰:吾入见先王之义,则荣之,出见富贵之乐,又荣之。两者战于胸中,未知胜负,故臞。”《史记·礼书》:“(子夏)出见纷华盛丽而说,入闻夫子之道而乐,二者心战,未能自决。”《淮南子·原道篇》:“子夏心战而臞,得道而肥。”

12.《偶成二首》:“中夜搏嗜欲,甲裳朱且殷。”按《文子》:“人性欲平,嗜欲害之。”黄山谷《贾天锡惠宝熏乞诗》:“燥欲生五兵。”与“甲裳朱且殷”同一机杼,皆拟嗜欲于兵戈也。又,此是佛家恒譬。

13.《重游狼山寺》:“君看岭外嚣尘上。”按《左传·昭公三年》:“湫隘嚣尘。”《左传·成公十六年》:“甚嚣,且尘上矣。”

14.《来日二首》:“常恐一掷中,失此黄金注。”按《庄子·达生》:“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昏。”并见《列子》,语稍异,“注”作“抠”。

15.《来日二首》:“瞻望弗可及。”按《诗经·燕燕》:“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16.《登狼山支云塔》:“槛底江流仍日夜。”按谢眺《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大江流日夜。”

17.《暮春》:“病起初能玩物华。”按欧阳修《戏答元珍》“病入新年感物华。”

18.《蚕》:“口腹虽累人,操作终自己。”按《老子》:“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王弼注:“为腹者以物养己,为目者以物役己,故圣人不为目也。”《后汉书·周黄徐姜传序》:“闵仲叔客居安邑,家贫不能得肉,日买猪肝一片。令闻,敕吏常给焉。”仲叔叹曰:“闵仲叔岂以口腹累安邑耶?”

19.《偶成》:“东家与西舍,假得紫罗襦。”按《艺文类聚》卷四十引《风俗通》《两袒》:“俗说,齐人有女,二人求之。东家子丑而富,西家子好而贫。父母疑不能决,问其女,定所欲适。‘难指斥言者,偏袒,令我知之。’女便两袒,怪问其故。云:‘欲东家食,西家宿。’”此为两袒者也。静安戏用此典,影射东、西二学,自谦亦自信也。

20.《欲觅》:“欲觅吾心已自难,更从何处把心安。”按,觅心、安心,宜引释家语。段成式《酉阳杂俎》:“相传云:一公初谒华严,严命坐顷曰:‘尔看我心在何所?’”《续高僧传菩提达摩传》:“如是安心,谓壁观也。”

21.《欲觅》:“忧与生来讵有端。”按《庄子·至乐》:“人之生也,与忧俱生。”

22.《坐致》:“谁能妄把平成业,换却平生万首诗。”按罗隐《隋炀帝》:“君王忍把平陈业,只博雷塘数亩田。”辛弃疾《鹧鸪天》:“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陆游《夏夜大醉醒后有感》:“却将覆毡草檄手,小诗点缀西州春。”

23.《戏效季英作口号诗》:“秾李夭桃元自落,人间未免怨东风。”按王建《宫词》:“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

24.《定居京都奉答铃木豹轩枉赠之作并柬君山湖南君诸君子四首》:“神山况有未烧书。”按袁宏道《经下邳》诗云:“枉把六经灰火底,桥边犹有未烧书。”陈恭尹《读秦纪》:“夜半桥边呼孺子,人间犹有未烧书。”实用欧阳修《古刀歌》“徐福行时书未焚,遗文百篇今尚存”意。

25.《定居京都奉答铃木豹轩枉赠之作并柬君山湖南君诸君子四首》:“近市一廛仍远俗。”按《左传·昭公三年》:“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庾信《小园赋》:“晏婴近市,不求朝夕之利。”

26.《定居京都奉答铃木豹轩枉赠之作并柬君山湖南君诸君子四首》:“赁庑佣书吾辈事。”按《后汉书·梁鸿传》:“依大家皋伯通居庑下,为人赁舂。”《后汉书·班超传》:“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梁书·王僧孺传》:“既笔耕为养,亦佣书成学。”

27.《定居京都奉答铃木豹轩枉赠之作并柬君山湖南君诸君子四首》:“今古兴亡貉一丘。”按陈笺引刘敞《任城道中》,未的。《汉书·杨恽传》:“古与今如一丘之貉。”

28.《颐和园词》:“后来无继前无偶。”按苏轼《石鼓歌》:“后者无继前无偶。”

29.《颐和园词》:“独留末命书盟府。”按《尚书·顾命》:“皇后凭玉几,导扬末命,命汝嗣训。”

30.《颐和园词》:“宣室遗言犹在耳。”按《左传·文公七年》:“穆赢曰:‘今君虽终,言犹在耳,而弃之,若何?’”骆宾王《讨武曌檄》:“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31.《送日本狩野博士游欧洲》:“异同坚白随所攻。”按此“异同”乃惠氏之辩题,与公孙龙子“坚白”并举,陈笺引《汉书·朱云传》“考其异同”,误。《庄子·天下》:“(惠施曰)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

32.《送日本狩野博士游欧洲》:“良医我是九折肱。”按陈笺引《左传》“三折肱知为良医”,不确。《九章·惜诵》:“九折臂而成良医兮。”

33.《蜀道难》:“对案辍食惨不欢”,按鲍照《拟行路难》:“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

34.《蜀道难》:“请述一二遗八九。”按苏轼《石鼓歌》:“时得一二遗八九。”

35.《蜀道难》:“顺流直下长风沙。”按李白《长干行》:“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王国维《送狩野博士直喜游欧洲》手迹

 

王国维《蜀道难》手迹

 

36.《壬子岁除即事》:“可但先人知汉腊。”按《后汉书·陈宠传》:“父子相与归乡里,闭门不出入,犹用汉家祖腊。人问其故,咸曰:‘我先人岂知王氏腊乎?’”

37.《龙裕皇太后挽歌辞九十韵》:“大臣惟束手。”按《史记·春申君传》:“父子老弱系脰束手。”《三国志》裴注引《江表传》载曹公与权书曰:“近者奉辞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

38.《龙裕皇太后挽歌辞九十韵》:“廷议尽推袁。”按“推袁”二字本《世说新语·文学》:“当今不得不以此事推袁。”温庭筠《赠袁司录》“为少金荃词一卷,当今此事合推袁”即用此典。注谓袁世凯固无贻议。按《史记·袁盎列传》载袁盎“廷毁”绛侯,“上益庄,丞相益畏”,固与袁世凯权势熏天相契,又言“名重朝廷”、“廷辱”赵同、“长安中贤士大夫争附之,车随者日数百乘”。唯盎非奸臣,与世凯不类,然古人隶典颇活,但取一端契合亦非不可。又《三国志·袁绍传》载沮授说袁绍:“迎大驾于西京,复宗庙于洛邑,号令天下,以讨未复,以此争锋,谁能敌之?”绍喜曰:“此吾心也。”然此乃私谈,又与“廷议”不甚合。

39.《癸丑三月三日京都兰亭会诗》:“平生盘礴多奇气。”按陈笺解盘礡为“气势磅礴”,未确。按《庄子·田子方》:“昔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砥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儃儃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裸。君曰:‘可矣,是真画者矣。’”

40.《和巽斋老人伏日杂诗四章》:“观化苦微茫。”按《庄子·至乐》:“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李白《送岑征君归鸣皋山》诗:“探元入窅默,观化游无垠。”

41.《和巽斋老人伏日杂诗四章》:“精微存口说。”按《礼记·经解》:“絜静精微,《易》教也。”《易·咸》上六《象》:“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刘向《刘子政集·论星孛山崩疏》:“《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是以设卦指爻,而复说义。《书》曰‘伻书以来’,天文难以相晓,臣虽图上,犹须口说,然后可知。”刘歆《刘子骏集·移太常博士书》:“信口说而背传记,是末师而非往古。”

42.《再和巽斋老人》:“高楼腐草有游魂。”按《易·系辞上》:“精气为物,游魂为变。”王弼注:“精气烟煴聚而成物,聚极则散,而游魂为变也。”则游魂者,即承“腐草化萤”而言。一时凑泊,居然流转无缝。此意似未经前人道及。

43.《题况蕙风太守北齐无量佛造像画卷》:“词人老去例逃禅。”按龚自珍《鹊桥仙》:“才人老去例逃禅。”

44.《题族母蒋夫人画兰》:“鷤鴂先鸣草不春。”按陈笺引《汉书·扬雄传上》“徒恐鷤之将鸣兮,顾先百草为不芳”,不确。《离骚》:“恐鹈鸩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

45.《题族母蒋夫人画兰》:“新阪校知邻小筑,管公楼傥梦前身。”原注阙疑俟考。按,新阪校当非古典,特一时所指,疑不必更稽。钱仲联《沈曾植集校注》卷一《题赵吴兴鸥波亭图》“管公楼对比肩人”,注引赵孟頫《管公楼孝思道院记》云:“仲姬名道升,父讳仲,字直夫,倜傥尚义,晚节益自憙,乡里称之曰‘管公’。无丈夫子,仲姬特所钟爱,至元廿六年归于我。间问余曰:‘道升先人没而无后,岁时奉尝缺焉;幸先人敝庐无恙,意即是建祠,俾方外士为之严事。’吾咨其孝,遂用其言,创楼三间,以祠公及公之配周。”按,此“管公楼”所出也,赵吴兴,即赵孟頫,则静安此句曰“管公楼”者,仍以仲姬比蒋夫人,言其画艺之精,兼美孝道,与尾联“白头二老婆娑处,可许吴兴拜路尘”中“吴兴”尤合。厉太鸿《玉台书史·女仙》载管仲姬事最详,搜罗各家稗史杂记颇多,兹移录所引《松雪斋集》云:“管夫人道升,字仲姬,赵魏公室。延佑四年,封魏国夫人。翰墨词章,不学而能,心信佛法。手书金刚经至数十郑,以施名山名僧,天子命夫人书千文敕玉工磨玉轴送秘书监装池收藏。又命孟俯书六体为六卷,雍亦书一卷。且曰:‘令后世知我朝有善书妇人。’”且一家皆能书,亦奇事也。

46.《梦得东轩老人书醒而有作时东轩老人下世半岁矣》:“弥天海日翁。”按《晋书·习凿齿传》:“四海习凿齿,弥天释道安。”

47.《踏莎行》:“是处青山,前生俦侣。”按苏轼《狱中示遗子由》:“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48《浣溪沙》:“万事不如身手好。”按方岳《水月园送王侍郎》:“万事不如归自好。”袁宗道《白苏斋类集》卷一《送吴尚之太史谒告归桐坡》:“万事无如归去好。”

49.《扫花游》:“背日丹枫,到眼秋光如许。”按杜甫《涪城县香积寺官阁》:“背日丹枫万木稠。”

50.《菩萨蛮》:“江阔树冥冥。”按许浑《松江渡送人》:“江阔树依依。”

51.《蝶恋花》:“落落盘根真得地。”按杜甫《古柏行》:“落落盘据虽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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