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图说话-我与书法二十年》序

陈传席

《看图说话-我与书法二十年》序
陈传席
 
 
 
做官和做事是一,也是二,因为做官必须做事,做事未必做官。做官者做事也分两种性质,其一,是为了保住或晋升官职而做事,这种做事实际上还是做官,事是做不好的,当然,官可以晋升。其二,真正是做事,譬如包拯,虽然做官,但主要是做事,他为官清廉,敢于为民除害,不计官位的否泰。岳飞虽然也当大元帅,但他目的是要抗金和恢复大宋江山,违反了皇帝和宰相的旨意也不改变。秦桧也做事,但其目的是为做官。当然,更多的是不做官,也做事。比如武训,以乞讨为学,以一个乞丐做出了官也不能做到的事,这就更了不起。历史上被记载的和被人称道的是做事,而不是做官;官被人记住的,也是他做的事,使他们姓名被人记住了。历史的发展和倒退,皆因事,而非官。我曾经提到的民国时的颜惠庆,当过民国的国务总理,还代理过总统职务,官不可谓不大,但他没做过什么大事,所以,现在很多人都不知道的,历史大事件也没有他的事。安徽凤阳县小岗村那些农民,大字不识,什么官也不是,但他们干出了大事—首先分田、承包、单干,带动了全国农村经济的发展,改革的发展史上必提到他们,几个农民的影响超过了前面提到的总理。
所以,一个人做事(包括做学问和文艺创作)是重要的,官未必人人可做,事却是人人可做的。而且做官不做事,官也是白做的。
我讲这些,是在阐明一个道理,并不是拿刘正成先生比附包拯、岳飞,或者秦桧和颜惠庆。
刘正成这本《看图说话—我与书法二十年》的校样稿,我大概翻了一下,发现他一直在做事。他也曾做过官—中国书法家协会副秘书长,《中国书法》杂志社长、主编等。这些官比起大官是小官,比起小官是大官;比起那些具有升降生杀大权的政府官员是非正式的官;比起真正的民间组织官员又是正规的官,因为所谓的“书法家协会”,名义是民间群众团体,实际上是官方的机构,其中的官员皆是政府任命,而且是有正规级别的官。刘正成在为官期间,一直在做事,做了很多事,后来他的官被撤掉了,只剩下“书法家”、“学者”这些称号,但他仍然在做事。这本书中记的便是他做的事。
我们可以从他的文章和照片中知道,他曾经是一个文学青年,写过小说、散文,做过《四川文学》的编辑,又担任过大型文学刊物《人世间》的副主编。其间他到北京组稿时认识了一些前辈,后来竟改变了他的命运。他又是一位书法家,他在四川任编辑时,书法作品就被选入全国书法展。因为他有才华,又加上北京有人支持他(注意二者缺一不可),他调到北京,在中国书协工作,开始了他更加辉煌和甜蜜但也十分灰暗和苦涩的生涯。
他是一九八五年到北京的中国书协工作的,开始任《中国书法》副主编,实际上主编了这本学术刊物大约一百期。他执行了《当代中国书法论文选—书法卷》主编,主编的《中国书法鉴赏大辞典》,还获第四届中国图书奖,后来还再版过。一九八六年,他开始组织“全国中青年书法展”,并任评委会副主任。他前后组织了八次这样的“中青年书法展”,这个展和其它以指派和邀请各地名流和权势人物为主的书法展不同,它以竞争性为标识。发出通知,任何人皆可投稿,从中选出优秀作品,这样就可以使在底层的无名无靠山的中青年脱颖而出。中国自废除科举之后的人才被发现之途径,都是靠有权有势的人物才能出人头地,刘正成组织“全国中青年书法展”,打破了这一局面,只要书法好,皆可在展览会上被人发现。他这一件事做得就很好。
一九九一年,刘正成又被选为中国书法家协会常务理事兼任副秘书长,从此他为书协做的事就更多了。一九九二年,又任中国书协学术委员会副主任,主持了“第四届全国书学讨论会”,又出任《中国书法全集》主编,这是一个一百卷的巨大学术工程,直到现在,他还在做。
一九九四年,刘正成又出任《中国书法》杂志社社长兼主编,并筹办孟津“王铎国际书学研讨会”等等。尔后,他频繁出现在全国和国际书坛上,他做的事最多,出任全国性书展的评委会主任、组委会主任,赴国外访问的代表团团长和日本、韩国等书坛交流,他是最重要人物之一。他曾经策划举办轰动一时的“二十世纪书法大展”、为“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五十周年系列书法大展”也是他主持组办;国家领导人来了,也是他出面接待;他还享受国务院的特殊津贴,外国政府还给他颁发了“世界书法功劳牌”。可谓盛极一时,红极一时。有人断定他是下一届中国书协主席。凡事,凡人盛极则亦衰之始,不久,他就被降职、撤职,其中原因,他在本书中都作了交待。
刘正成被撤职后,书协的事,他不再做了,但他有更多的时间主编《中国书法全集》,参加国内和国际上的各种学术活动。国际书法组织仍然邀请他去作报告和出席各类书法活动,他仍在做事,只是不再当官了。
人只有不停地做事才有意义。但做事必有三个前提:一是有事可做;二是想做成愿意做;三是有能力做。
写作也如此,心中有事,就想写,写出来也充实,当然还要有写作能力。若心中无事,就不想写,再能力差,就更不行。此外,还有一种是非写不可不写受不了的,那就是心中有事,眼中有泪,胸中有委屈。委屈就是不平,物不平则鸣,不写不行。写作要润笔,钞票可以润笔,但不如泪水,有泪水润笔,便催你快写。古今名作大多是泪水润笔写出胸中不平之事。我看刘正成大约是泪水太多,委屈太多,他被撤职后,本应该多写点毛笔字赚些钱,以娱晚年,以养家小,但他忙着写《我与书法二十年》,又急忙发表在《边缘艺术》杂志上。我那时还不认识刘正成,有人推荐给我,叫我一定看看,盛情难却,我只好看了。看后我就感叹,这位老兄委屈太多,泪水太多了。如果他还继续当官,一帆风顺,他就不写这类文章了。如果他升了官,他会得意,喜气洋洋,他的书法不会再深沉。失去了官,得到文和艺,物质不灭,得失平衡,这正是自然的道理啊!
写到这时,我脑子里忽然冒出几句话:
 
我从空空来,还到空空去。
否泰何从容,悲喜皆无据。
 
这不是诗,也不是词,就叫二十字吧,送正成,也送读者。如果大家都不要,我就留着自赏,自赏才是最高最真实的境界。
话再说回来,刘正成这本《看图说话—我与书法二十年》,和他已发表的《我与书法二十年》并不相同,他又重写了,看来他的泪水太多了,不然,笔不会如此之润。他以图说话,表示更真实。
刘正成以自己的经历—亲历、亲见、亲做,写出了二十年的书坛历史,也写出了二十年的社会史,其中有很多虽也是他们的私人事,甚至是妻儿亲人事,实际上也是社会的一斑,他都是有目的而写的。你要了解二十年的书坛状况,你要了解二十年的中国官场的部分内幕,甚至你要了解二十年中国人的一些关系、品行、德性,以及官场的沉浮升降内幕,这本书便是很好的参考,比大块论文更有参考价值。你若肯动脑筋,定能从中悟出中国社会及人生的很多深刻道理。
或者有人说,他写的是一家之言,一面之词。是的,历史是多面的、立体的,任何人的文章都是一面之词。你看了这一面,再看另一面,立体地看完,你就知道真实的历史,那么,就先看这一面吧。我也希望对立的几面也写出来,全部就出现了,书坛也就热闹了。
正成这本书,去年就完稿了,急于出版,他和他的几位朋友都要我写一个序,又是盛情难却。我大概翻了一下,知道他是用泪水写出他的委屈,他要表白自己,让世人了解自己。我有点不太赞成他出版这本书。人是需要有人了解的,但最高境界的人是不需要人了解的。孔子也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人从空空而来,又必回到空空而去,又何必要人了解呢?尤其是不必要急于让人了解,魏晋的玄学家们说:“所以言者,物之粗也。”古今中外,思想最高的人是不讲话,也不写文章的。孔子、老子、庄子、柏拉图、苏格拉底等都对人生和宇宙没有看透,所以,才东讲讲,西讲讲。佛家是知道“空”的,既然“空”,就不要讲话,更不要留下文字。但他们还是讲了很多话,留下很多经,这就不“空”了。六祖说:“本来无一物”,那么,你又留下这首诗干什么呢?这诗不就是“一物”吗?所以,这些人都没有真正看透,思想境界都不是最高。真正思想境界高的人,把思想留在脑中里,埋到地下,永远溶化在大地中,不给后人留下负担。所以,半年多,我也未写这个序。
但孔子、柏拉图没有做到的事,我们也不能苛求刘正成,写就写吧。我也写了很多书和文章,现在又写了,以上这些,不知可为序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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