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印王静安先生《人间词》《人间词话》手稿序

寒碧

       嘉道以还,倚声振衰。张茗柯、刘融斋、谭复堂,通人巨子,特出介入。词体之尊,始被推明;“词学”之义,乃得归宿。而渐深渐入,即转向迷途。风趋摹拟,气困雕镌;一种固陋之习,衍为“专家”之学,愈来愈呈破碎,愈来愈现伪态。
       我读黄节《〈海绡词〉序》,至“彊邨词宗当世”一语,蓄疑未解;征以各家应声附议1,更有所不然:一、南宋吴梦窗,游冶纷华客。甲乙丙丁四稿,滥情采缛不绝。意则歌场买醉,笔如博士卖驴。“七宝台”2更“五里雾”,不自在故无足取。彊邨乃如珠握璧求,聚二十年心力四校不置3,鼓怒浪于平流,掷光阴于无益,甚矣不功之劳。既称“词宗”,势有听命,才子学究,耳食目悦,于是播为习尚:“学梦窗者几半天下。”4一个不要紧的标榜,一种群体性的盲动,正不幸赖其煽扬。二、彊邨校词法,从乾嘉考据学。缪荃孙许其“校史雠经功力等,词家亦有戴钱卢”5,虽亦未为无据,终觉拟于不伦。“功力等”未必用心同。盖乾嘉诸人,“读九经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6。始而终者,推本近道,所谓“由枝节返根柢”者是7。彊邨则耗役于审律研声,翻复于比文栉字。法有精严,意无广大。虽非易易,终是戋戋。后之论者,又力称其为“著述家”8,或不免夸誉过度。
       依我之见,所谓“著述家”,所谓“词宗”,荣非外至而实有自得者,并时则另有可当,即王静安先生。
      《人间词话》就是一部大著述,虽然此书很短;《人间词》则“开词家未有之境”9,虽然作品不多。与繁称杂引的专家之作相比,前者是集约用简的通人之书;与取径梦窗的俗子之体相比,后者是注目心灵的哲人之词。通人者,心思旷远,门庭宽大。其学统摄贯穿,故能精发本质;其力足开风气,故能摧陷廓清。哲人者,邻于理想,体乎自然10,脱心志于俗谛,求真理之发扬11。其入内出外12,追往伤来13,众愚或未之知。通人或哲人,一世或数人,数世或一人,静安乃两兼,其道则一贯。故晚年联语:“是大诗人、是大学人、是更大哲人。四照炯心光,岂谓微言绝今日;为家孝子、为国纯臣、为世界先觉。一哀感知己,要为天下哭先生。”14意虽挽人,情同自命。“四照”“一哀”,断章取义,即其境况:多事之秋,履霜坚冰至15;无人之域,呵壁问天难16。逢土崩鱼烂17,成众醉独醒;更谁真谁幻18,复何去何从——“辛苦钱唐江上水,日日西流,日日东趋海”19;“七尺微躯百年里,那能消今古闲哀乐”20;“手把齐纨相决绝,懒祝秋风,再使人间热”21;“陋室风多青灯灺,中有千秋魂魄。似诉尽、人间哀乐”22;“严城锁,高歌无和,万舫沉沉卧”23;“乾坤大,霜林独坐,红叶纷纷堕”24;“天末同云黯四垂,失行孤雁逆风飞,江湖寥落尔安归”25;“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26;“从醉里,忆平生,可怜心事太峥嵘”27;“独倚阑干人窈窕,闲中数尽行人小”28;“可怜愁与闲俱赴,待把尘劳截愁住”29;“已恨年华留不住, 争知恨里年华去”30;“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31;“绝代红颜委朝露,算是人生赢得处”32;“人生总是堪疑处,唯有兹疑不可疑”33;“人间何苦又悲秋”34;“人间几度生华发”35;“人间事事不堪凭”36;“人间孤愤最难平”37;“人间精卫知何限”38;“人间望眼何由骋”39;“人间夜色尚苍苍”40!以上所引,皆《人间词》,仿佛意海情潮,噌吰其声而独沉;可堪红尘白发,深微其心而自照。其渊寂孤迥,迷茫惨淡,眼枯心痛,语重情长,虽惊神泣鬼,讵足为喻!成此集时,静安方逾而立之年,越二十载蹈水自沉,证因谈果,斯即伏脉。高峰皓月,已照见大孤独;逝水惊涛,流不去真沉痛。形而上思,事之外理,灵魂中来,命运中去。就中奇哀遗恨,固有过于三闾大夫。惟身后悠悠之口,乃将从容赴死,视作勇于殉清41,更把精神苦难,归因病痛煎熬42。刻舟缘木之求,都无一语道著。
       只要看静安与彊邨的顺逆,就可知“通人”与“专家”的异同:比如,热衷于选声斠律,以至于“精识分铢”,乃号“律博士”43;静安则针锋相对:“审乎体格韵律之间者愈微,意之溢于字句之表者愈浅”44。比如,迷醉于梦窗家法,以至于相高求胜,彊邨亦“三熏三沐”45。静安则独致贬词:梦窗“雕琢”、“浅薄”、“零乱”、“乡愿”,“但知堆垛,羌无意致”46。至彊邨本人所作,静安则直言不讳:“情味较梦窗反胜,……学人之词,斯为极则。然于古人自然神妙处,尚未梦见。”47凡此,皆高其识而大哉言,冒不韪而犯俗议,极要害处,击而中之。议中“学人”二字,即有“专家”一义。尔时词坛,专家授受,彊邨前后,各有从风:万红友专于律,凌仲子专于乐,戈顺卿专于韵;王半塘已导校词之先,郑小坡则步《燕乐考原》48,等等。皆能学有纵深,或即识无高迈。照隅未观其通,逐末遂失其本。以一专而多事,由假想而妄言,往往而是。此种风会,可溯至宋金,沈义父、张玉田、李易安,皆有推波,吴梦窗、姜白石、周清真,践迹当行。所循拘见:东坡、稼轩已非正脉,“别是一家”49正要“专家”。“专家”之伎俩:推词宗或规词律,定词风或划词体,往往用功极深,偏偏受病不浅,命曰“词内求词”50,实则“梦中说梦”。当既定的规则被极端强调,流行的指标被滥加使用,奉之者即矜其所见,毁其不见,离真际不近愈远了。于是迷方株守,由此偏而愈惑;浸于俗听流制,所以断而愈臆。一例,划定词体,类与诗别,当求其按谱依声。至若作风作意,强生分别也难。据此明“正变”,更属想当然。而那个吹嘘梦窗的戈顺卿,即从“用笔幽邃”,推出“词学正宗”51,前言不搭后语,毫无逻辑可言。二例,古之声谱,失载不传,词不可歌,时之谓然,实则歌与不歌,并皆与词无关。不歌而诵,于词无害,穿古凿今,事则两难。而那个“洞明律吕”52的郑小坡,既断白石歌曲“缘饰唐谱”53,又将《玲珑》双调“度铁洞箫”54,仿佛茫茫未考,到此班班可按,而稽其所自,却是“以意通之”55。则其未饮先醉之奇,可为画饼充饥之助。三例,文情难鉴,自古而然,人有别裁,论无一概,务抒所见而止,最重“和而不同”。而那个被一征再引的尹焕之言:“求词于吾宋,前有清真,后有梦窗。此非焕之言,天下之公言也。”56则不止是空话,进而是官腔,不仅是浮假荧听,而且要越俎代庖。以私智为独见,假一语托群言,而稗贩者竟又“信乎其知言”57。真所谓“事至于此,夫复何言”! 此即专家,斯谓固陋,大愚不灵如是,输攻墨守成阵。专于破相,即失显性。古人云:“人之自失也,以其所长者。”或当责而恕之。
       静安衡彊邨,“自然神妙”一语,最为意味深长。此中有真谛,要非口舌争。如云:
       一、词以境界为上。
       一、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
       一、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
       一、有造境,有写境……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必邻于理想。
       一、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
       一、无矫揉装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
       一、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
       一、(后主之词)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58
       此即“境界论”。由“自然神妙”生发,现人之心中特境。“真”即“自然”,“自然”便不“矫揉”,不“矫揉”便“不隔”;所谓“赤子之心”,最为“合乎自然”;“担荷人类罪恶”,必当“邻于理想”。故“写境”“造境”,真而不伪;合乎“自然”,乃称“神妙”。静安反复重言,可谓义义相生。今人嫌其“笼统”,强欲“分析说明”,或求郑笺,或推许训,或征《无量寿经》,或引《俱舍颂疏》,更旁搜于康德,远绍于叔本华。横说竖说,好说歹说,好歹皆困惑,横竖各茫然。沿用俗成之词,先在自明之义,何与于人人作解、人各一解,我即不解其解。“人间世,境界义昭然”59。辨哉前贤之判。盖静安与时流径庭,义儆效颦作伪,诋“专家”庸陋,正忌勺蠡井观。尔时人或未知,今日又逢过求,乃用“现代的学术方法”,“细化‘境界’的真实内涵”60,遂使“浑浑若川”,替于“硁硁之陋”。由不知静安词学,深造独创;语见渊源,义无所让。佛典义理,不必其资,康氏、叔氏,偶一驱遣,宏纲细目,确然炳如,不必钩深玄解也。可议者,“境界”必求解,“自然”何必不解?按《白虎通义》:“黄帝号曰‘自然’。”又老子之书,曰“自然”、曰“赤子”、曰“真”,屡言不一言,乃于静安《词话》中屡见不一见,则其资于李耳乎?或即源于有熊耶?可待比附罗织。至若康、叔二人,确曾影响静安。惟叔氏“实念”云云,于“境界”并无牵涉61,至“直观”一义,或即近于邵雍62。亦知静安“观物”数语63,借之用而未为限。况静安用叔氏,犹郭象注《庄子》,会其所归而不必符意64,反而深研康德,其见解之确,晚近以来,少比肩者。是以康德的“另一自然”65,仿佛与“境界”紧逼接近。但我们仍不能武断:那个“法国革命的德国理论”66就是静安词学的外国本钱。我们只可以比参,比如张璪“外师造化”67之说,即与“写境”声气相通。又如李贺的“笔补造化”68,也可与“造境”同类共观。古意新知,西法中体,相沿或相用,相同或相悖,有关或无关,推论或结论,其穿凿也易,其确凿也难。静安之诗云:“尚余君奭篇题在,梅本渊源待细商。”69取后五字,可征审慎,敢有急言竭论哉!
       以境界为上,以自然神妙为上。静安持论如此。在学理层,其含义远比今人的理解丰富;在实践中,其运用则比今人的把握具体。而正言精义,无伤不害,视其语境,可得其真。惟一“真”字,最为要紧,千头万绪,不离斯义。笼统而言,“境界”即“真”,“自然神妙”即“真”。龚定庵诗:“少年哀乐过于人,歌泣无端字字真”70,即此“真”字。“少年”即“赤子”,“无端”犹“自然”;“哀乐”者,心之所系也,犹静安所谓“人心中之一境界”71,归以今语,则为呈示内在的本真状态,开创心灵的另一自然。我读李笏庭集,讶其“胸中之天”一语,正可配“心中一境”之说。其略云:“胸中之天本无诗,强作诗人语,皆伪也。真者精诚之至,吾所受于天者,必无有人之见者存,斯真矣!”72“天”即“自然”,“无有人之见”,无人为之作伪也。其引庄子之言:“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威不严,强亲者虽笑不和,恶其不真也。”“强哭”、“强怒”、“强笑”、“强亲”,适可与静安所讥“鄙词”、“游词”、“庸陋词”、“无聊赖词”对观互照73。也可证“境界”的发生,正针对当时词坛的作伪。所谓“矫揉”、“摹拟”,所谓“雕琢”、“敷衍”,所谓“投赠之篇”、“粉饰之字”74,均是作伪。即使真“能令无数丽字一一飞动”75,或“藻采组织神韵流转”76,将“宝勒”、“银罂”、“香瘢”、“滟蜡”胪列不尽,或“绣幄”、“柔葱”、“铜花”、“绀鬓”堆垛不穷77,仍是失真不实,作伪而已。
       伪不足观,真者可久。伪或一时之售,真则万世不夺。专家嘘枯吹生之笔,无当于伪者“采花不真”78之态,而静安摧枯拉朽之议,已光大真者“自然神妙”之境。与此同时,那种“词内求词”的破碎之学已进入历史,作为通人之著的《人间词话》则启后开来,它深深影响了所谓“新文学”79
       我十八九岁得《人间词话》,酷爱之,叹为观止。尔时独学寡闻,尚不知有《人间词》在。后逢诸老辈词家,乃稍知倚声门径,自此锐意博观,而归约仍返静安。以为如此人者,方可谓大师巨子,所作方可称灵珠荆璧,非梦窗及死法效颦者所能望尘,数数年访其各版词话,搜其所遗词作,有志校笺。及见陈杏珍等重订《词话》80,以手稿衡决参错,叹为精审。亦颇讶静安遗墨尚存人世。又读刘烜81之书,乃知其词作手稿同此长留,更重增慨息:岂世有鸿文、天有真宰,冥冥中为佑护哉。亦深愧半生不缘,瞠目未得一睹。不意数年后移居杭州,徐忠良总编竟携之来至。则法书心画,触手峥嵘,倍增今昔之感,亦叹迟早之数。偿此心愿,岂偶然哉。徐子之言曰:“静安词话,辅其词作,视为表里,方能悟入。《词话》声有定价,词作几无赏音。取舍失要,由倡导不宏,惟合璧乃还通观。又诸家校本虽精,未可即云尽善,得于意揣,妄为增损,或时时而有。不如影此手书,还其真面。兄于静安有心得,可为弁言,叙此事缘起,论其书大略。”则其求实昭本,可云郑重。惟我喜静安之书,未敢以云静安之学,慕静安之人,不足以知静安之心,海大山深之境界,何待于海鲰小子之兴叹。作跋已狗尾续貂,为序更佛头著粪。乃恳辞不获,即张胆赤膊以应命。不惧来者滋口,都窃静安剩义。敢云不诬者,即表静安于晚近词坛之位置,视彊邨则高,视茗柯则确,视融斋则新,视复堂则断。有识者取此书,与诸人之作比观,于鄙人斯言,当同一慨然,或无可复议也。敬为序。
甲申伏中于彭咸所居

作者附记
       此为旧文,时应浙江古籍出版社徐忠良总编之命,后来又在刘梦溪先生主编的《中国文化》杂志上转载过。兹为“文献”栏目“凑数”,我随手做了几处订正。



注释:

1   比如叶恭绰在《广箧中词》里就说彊邨“集清季词学之大成”,“且为词学之一大结穴,开来启后”云云。
2   张炎《词源》:“吴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断。”
3   朱彊邨《〈梦窗词集〉跋》。见《彊邨丛书》。
4   吴梅《〈乐府指迷笺释〉序》。
5   缪荃孙《沤尹先生属题校词图》。见《彊邨遗书》。
6   顾炎武《答李子德书》,《亭林文集》卷四。
7   阎百诗《尚书古文疏证》卷八。稍后的戴震也说:“由字以通其词,由词以通其道。”参见《戴震文集》卷九。
8   吴熊和《〈彊邨丛书〉与词籍校刊》,见《唐宋词通论》。
9  《人间词话》手稿引樊抗夫对静安的评价。
10 《人间词话》:“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
11  陈寅恪《清华大学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金明馆丛稿二编》。
12 《人间词话》:“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
13  静安《壬子岁除纪事》:“屠苏饮后吾何憾,追往伤来自寡欢。”
14  挽沈乙庵(曾植)。静安致罗雪堂书:“挽乙老联录呈,语未修饰而意颇到。”见《王国维全集•书信》。
15  静安《送日本狩野博士游欧洲》:“履霜坚冰所由渐,麋鹿早上姑苏台。”又《观堂集林》有《履霜词》,为作者从《人间词》中所选。
16  静安诗《尘劳》:“至今呵壁天无语,终古埋忧地不牢。”
17  同注15诗:“嬴蹶俄然似土崩,梁亡自古称鱼烂。”
18  静安诗《出门》:“我欲乘龙问義叔:两般谁幻又谁真。”
19 《蝶恋花》(首句)。以下皆引自《人间词》,于词牌后录首句。
20 《贺新郎》“月落飞乌鹊”。
21 《蝶恋花》“莫斗婵娟弓样月”。
22 《贺新郎》“月落飞乌鹊”。
23 《点绛唇》“暗里追凉”。
24 《点绛唇》“厚地高天”。
25 《浣溪沙》“天末同云黯四垂”。
26 《浣溪沙》“山寺微茫背夕曛”。
27 《鹧鸪天》“列炬归来酒未醒”。
28 《蝶恋花》“百尺高楼临大道”。
29 《青玉案》“江南秋色垂垂暮”。
30 《蝶恋花》“袅袅鞭丝冲落絮”。
31 《蝶恋花》“阅尽天涯离别苦”。
32 《青玉案》“姑苏台上乌啼曙”。
33 《鹧鸪天》“阁道风飘五丈旗”。
34 《好事近》“夜起倚危楼”。
35 《蝶恋花》“连岭去天知几尺”。
36 《鹊桥仙》“沉沉戍鼓”。
37 《虞美人》“杜鹃千里啼春晚”。
38 《蝶恋花》“忆挂孤帆东海畔”。
39 《蝶恋花》“窣地重帘围画省”。
40 《浣溪沙》“城郭秋生一夜凉”。
41  罗振玉《海宁王忠悫公传》,《碑传三编》七册卷三一。
42  萧艾《王国维评传》。
43  沈曾植《彊邨校词图序》,《彊邨遗书》。
44 《人间词乙序稿》。
45  张尔田《〈彊邨遗书〉序》。
46  樊志厚《人间词甲稿序》:“尤痛诋梦窗、玉田。谓梦窗砌字,玉田累句,一雕琢,一敷衍。其病不同,同归于浅薄。六百年来词之不振,实自此始。”又《人间词话》:“梦窗之词,吾得其一语以评之:‘映梦窗,零乱碧。’”“若梦窗、玉田、草窗、西麓辈,面目不同,同归乡愿而已。”又《二牖轩笔录》评汪水云《莺啼序》,“悲凉凄婉,远在梦窗之上。因梦窗但知堆垛,羌无意致也。”
47  见《人间词话》手稿。
48 《燕乐考原》,凌仲子撰。郑氏《词源律》多袭其说。
49  李易安《论词》,以“词分五声,又分五音,又分六律,又分清浊轻重”从而“别是一家”的标准,对北宋欧晏苏黄等名家词一一诟病。就强调词的音乐属性而言,在当时无疑是正确的。但到清季,词谱失传,词家循古无凭、衡今无据,这个标准也就“两处茫茫皆不见”了。当然,细按易安之说,似乎还有另一个标准,就是词的作风作意要求,她认为不能把词写成“句读不葺之诗”,显然是根据“经验”下“结论”,把“实然”当“应然”了。
50  这是借用彊邨弟子龙榆生的说法。他在《陈海绡先生之词学》中说:“词为倚声之学,贵出色当行,故不得不于词内求之。”见《龙榆生词学论集》。
51  戈载《七家词选》。转引自陈匪石《声执》卷下。
52  见叶恭绰辑《郑大鹤先生论词手简》,《词话丛编》第五册。
53  见《樵风乐府》卷九。
54 《冷红词》卷二。
55  见龙榆生《清季四大词人》。非常同情郑的龙氏似乎也不能尽信其说:“所论之当否非我所知”,“傅会牵强,时亦不能自圆”云云。
56  黄玉林《花庵词选》始引此言。
57  见陈洵《海绡说词》。
58  上引数条均见《人间词话》。
59 《饮虹论清词百家》,见《清名家词》第十册。
60  参看叶嘉莹先生有关“境界”的论述,《对传统词学与王国维词论在西方理论之观照中的反思》及《迦陵随笔》。
61  参看佛雏《广〈人间词话〉》。
62  见邵雍《皇极经解》。如《观物外篇》云:“不我物,则能物物”,“易地而处,则无我也”。又《渔樵问答》云:“以我循物,则我亦物也;以物循我,则物亦我也。万物亦我也,我亦万物也。”
63 《人间词话》:“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
64  郭象《庄子注》:“达观之士宜要其会归而遗其所寄。”又《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卷二二:“曾见郭象注庄子,识者云:却是庄子注郭象。”静安的《红楼梦评论》,用的就是这种“要其会归”的方法,既用《红楼梦》注叔氏,复用叔氏注他自己。
65  参看康德《判断力的批判》,宗白华译。关于“另一种自然”其略云:“从真的自然所提供给它的素材里创造一个象似另一个自然来。”“固然是大自然对我提供素材,但这素材却被我们改造成为完全不同的东西,即优越于自然的东西。”“另一自然”也译作“第二自然”。
66  马克思《法的历史学派的哲学宣言》。
67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引。
68  李贺诗《高轩过》。
69 《为马叔平题三体石经墨本》。
70  见龚定庵《己亥杂诗》。
71 《人间词话》:“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
72 《〈邺园诗草〉序》。见《天岳山馆文抄》。
73  见《人间词话》。
74  参见《人间词话》关于梦窗的各条批评。
75  这是况周颐对梦窗的评价。见《蕙风词话》。
76  戈载《七家词选》,转引自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
77  这些膏腴害骨的词汇均见于梦窗词。
78 《人间词话》手稿:“唐五代、北宋之词,所谓‘生香真色’。若云间诸公,则采花耳。”
79  参看吴文祺《文学革命的先驱者王静安先生》及《再谈王静安先生的文学见解》等文章。
80  陈杏珍、刘煊重订《人间词话》。见1982年第5期《河南师大学报》。
81  刘烜《王国维评传》。顺便指出,《人间词》手稿上的批语,乃是吴昌绶的手笔,而刘氏误以为是王国维的自评。这个不大不小的瑕疵,或许又为影印此书增加了一个理由。


责任编辑/方靓   方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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